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盐桥话古

来源:杭州日报
2021-01-22 08:39:49

  孙 侃

  庆春路与中河路交叉口之东,有一座宽阔的桥梁,横跨于中河之上,这便是“盐桥”或曰“联桥”了。与同时拥有两个桥名一样,它其实是由两座并行相拼的桥组成的,一条是可通车辆行人的主桥,另一座则是仅供行人经过的辅桥,那座仿古重檐八角的庆余亭就矗立在这座辅桥上。事实上,两桥相拼的格局并非始于现今,清代道光年间即已成形。时光流逝一百六七十年,杭州城市变迁翻天覆地,然这一格局迄今依旧,这在杭州各座古桥中是绝无仅有的。

  1 因盐而生,因河而兴

  中河,昔时被唤作“沙河”“大河”“上河”等,今凤山门以南这一段又叫“龙山河”,唐时即已贯通杭州南北,宋时成为城边繁盛之所。查史籍可知,盐桥始建应在唐之前。早在公元591年,隋朝军事家杨素在杭州建城,周长三十六里九十步,城垣东临今中河,此处即有城门。唐大顺年间和景福年间,吴越王钱镠两次主持在杭筑罗城,其中第二次筑城时扩大城池范围,子城有城门两座,罗城有城门十座,今中河之西即有“盐桥门”,城门外即为田畴和村落。此处已是城池要津,成了城河的中河上方想必筑有桥梁。此门冠之以“盐桥门”,此段河流又被称作“盐桥河”,这更加证明唐及五代十国时此地确已有盐桥存在。

  元末,张士诚起兵,两度攻入杭州,并在元至正十九年(1359)至元至正二十六年(1366)期间占据杭城。据城期间,张士诚征发浙西之民二十万,在杭大规模筑城,城东贴沙河、外沙河、后沙河均成为杭州的护城河,中河成了城内河流,今盐桥一带自此也囊入城中。

  食盐向来为古时重要商贸物流品,杭州距海盐产地不远,盐业兴盛。随着今中河及龙山河的全线凿通,这条贯通全城的河流成了交通要道。处于这条河流的中部,又地处城郊结合地区,盐桥一带显然是商贸物流的理想之地。从唐时起,从江海入城的盐船,大多停泊在这里待榷(即被盐监部门专门收购或售卖),装卸繁忙,而盐桥门的西南面,唐宋年间即已有严州弄、徽州弄,为严、徽两帮盐商的租房聚居处。

  南宋后,临安建都,人口陡增,经济空间繁荣,连接众安桥与盐桥的“兴德坊”成为繁华街市,并被改唤成“盐桥直街”。南宋时,盐桥一带又形成了惠济桥市,除了盐榷之地,还是蔬菜、水果、鲜鱼、肉类及衣服、器皿等生活用品的买卖场所,其繁盛自不待言。据称,盐桥直街上的瑞凝堂参药号规模大、声誉好,为杭城之冠。其时,凡需购参药者,首先想到的便是前往盐桥。由于店铺众多、人流密集,南宋时的盐桥直街也较为规整,路面宽阔。今庆春路全路形成之前的各路段中,盐桥直街这一段是最早成形的。

  有关宋时盐桥一带的街市景致,宋代诗人张先的《木兰花·送张中行》曾有细致描述:“插花劝酒盐桥馆,召节促行龙阙远。吴船渐起晚潮生,蛮榼未空寒日短。庆门奕世隆宸眷。归到月陂梅已绽。有情愿寄向南枝,图得洛阳春色看。”简直是一幅十分具象细腻的盐桥市井图。

  2 慷慨济贫的蒋氏三兄弟

  南宋《咸淳临安志》有云:广福庙,在盐桥,神姓蒋,乐赈施,里人相与祠其像以报。咸淳初,赐庙额曰“广福”,六年(1270)安抚潜说友请于朝,封神及其二弟皆列侯,故盐桥又名广福桥,上有广福庙。这则故事,在明《成化府志》《嘉靖仁和志》《万历府志》均有记载,清代各志亦均袭明志,流传极广。

  这则故事记载的,便是与当时的盐桥直接相关的蒋氏三兄弟的惠济善举。蒋氏三兄弟即蒋崇仁(七郎)、崇义(八郎)、崇信(九郎),世居杭州余杭西溪蒋村,因致力农耕致富,家业渐丰。后蒋氏三兄弟迁居于兴德坊(今祖庙巷,位于盐桥西南不远处)。

  南宋建炎元年(1127),宋室南迁杭州,一时间杭州人口陡涨,粮食供不应求,出现了贫穷者活活饿死、饿殍遍野的惨状。目睹此景,蒋崇仁便把家中的大量存粮捐给饥民,救活了不少人。次年,蒋崇仁与两位弟弟商量后,决定在秋收时,把家里的钱全部拿出来收购米谷,储藏在仓库里,等到第二年青黄不接时,允许百姓自带升斗,自量米谷,只付本钱,以保证百姓拥有最起码的“活命粮”。百姓们感动于蒋崇仁的善举,尊称他为“蒋自量”。

  蒋崇仁去世前,专门嘱咐两个兄弟:“为人须存仁心,行好事,以垂骘贶,以布悠远。”百姓们听说了他逝世的消息,“奔走号泣,若失所依”,并自发集资,在蒋氏所居的兴德坊建造一座祠堂,俗称“蒋相公庙”,亦称“祖庙”,这便是祖庙巷的由来。此巷昔时还有一个名字,称“七郎堂巷”,也是为了纪念蒋崇仁(七郎)在此居住而得名。蒋崇仁去世后,他的两位兄弟依然年年捐资储粮,贱价卖粮,前后延续了六七十年,藉此渡过难关活下来的人不计其数,百姓称道。

  南宋咸淳三年(1267),度宗赵禥恩准京尹所奏,表彰蒋氏三兄弟“为国忘家,舍己利人,既诚且久,慷慨济贫”的善德,赐祠额为“广福”,并于南宋咸淳六年(1270)追封蒋崇仁为孚顺侯、蒋崇义为孚惠侯、蒋崇信为孚佑侯,以资褒奖。盐桥上原有的惠济桥又被唤作了“广福庙”,惠济桥由此亦叫“广福桥”。

  明洪武六年(1373)后,盐桥东首,建有申明亭和旌善亭,申明亭的基本功能类似于如今的道德法庭,民间若发生争斗或婚姻家庭纠纷,均由里老坐于申明亭内,听取各方申辩、辨明是非曲直后予以判定,并加以道德宣谕。旌善亭类似于光荣榜,孝子贤孙、义夫节妇等事迹在此标榜,目的在于惩恶扬善。

  3 苏东坡主持疏浚盐桥河

  北宋元祐四年(1089)三月,已经52岁的苏轼第二次来杭州,此次的职务为知州。七月,苏轼抵杭任职,即遭遇大旱,接着又是饥饿和瘟疫。他一方面上报朝廷,请求免征杭州三分之一的供米,并设法施粥、治病,另一方面,他充分意识到了供水和水利对这座城市的重要性。

  杭州濒海,其时地下水咸涩,唐时,刺史李泌曾引来西湖水打造六口井,后又由白居易把西湖水引入漕河(大运河),日常用水和农田灌溉得以纾缓。然而宋初之后,李泌井因淤塞而废弃,连通西湖与漕河的河流也因淤泥堆积,灌溉和生活用水也已不敷使用。

  疏通茅山河、盐桥河两条河流,一并汇入漕河,并重新修葺六口井,是苏东坡疏浚杭城水系,确保百姓用水的主要方法。

  苏东坡担任杭州知州期间,主持疏浚茅山、盐桥两河。对此,元末文人脱脱所撰《宋史》有清晰的记载:“临安运河在城中者,日纳潮水,沙泥浑浊,一泛一淤,比屋之民,委弃草壤,因循填塞。元祐中,守臣苏轼奏谓,熙宁中通判杭州时,父老皆云苦运河淤塞,率三五年常一开浚……七月之间,开浚茅山、盐桥两河,各十余里,皆有水八尺。自是公私舟船通利,三十年以来,开河未有若此深快者。”文中所称“临安运河”即指盐桥河,疏浚盐桥河则是苏东坡治水的重头戏。

  古时,茅山河是钱塘江潮入杭城的关口,具体位置在今中河南端东西向之河坊街,东始于原保安水门,西分两路与盐桥河相连。盐桥河当时淤塞的原因,是钱塘江水位高于茅山河,茅山河又高于盐桥河,盐桥河又高于城北运河,城内河道水位由南自北逐渐降低,而钱塘江潮的含沙量又十分巨大,使得盐桥河三至五年必须彻底疏浚一次,否则就会彻底淤废。苏东坡汲取前人经验教训,利用茅山河与中河南北两处相通,在南边两河交汇处建起钤辖司闸,每遇上潮即闭闸,将茅山河作为首纳江潮的河道,让潮水在茅山河流经十余里,待江潮澄清后,再引入盐桥河。由此,既能避免江潮沙淤之害,减少河道开掏,又能保证水源供应。

  考虑到盐桥河两岸已是繁华街市,大规模清淤会导致“市肆汹动,公私骚然”,苏东坡又特意采用“避浑扬清”的治理方案,专门派出兵丁,负责随时清除淤泥、清洗街面。由此,盐桥河在疏浚治理期间,正常的商贸活动一直未停。

  4 盐桥之所以成为联桥

  到了清代,盐桥又有了新的桥名,即“联桥”。清丁申、丁丙《国朝杭郡诗三辑》中记载:陆恩寿,字联桥,号莲峤,钱塘人。道光二十七年(1847)举人,官安徽铜陵知县。致仕后,回故里,盐桥上建宋蒋侯庙,桥石加阔,故又名“联桥”。这段记载说明,一是随着盐桥这一带的繁盛兴旺,原先的桥梁已不敷使用,需要加宽;二是从知县任下退下来,回到家乡的陆恩寿,拿出自己的家财,除了做成建桥这件善事以外,还重建了南宋留下来的蒋侯庙,即广福寺。

  陆恩寿拼宽的是盐桥之北的桥面,即在原盐桥北侧的河面上筑起新的桥墩,拼宽桥面,使得原先的一座桥,变成了相当于两座桥的面宽。所以后来也有人把南面的老桥部分称作盐桥,把北侧新建的部分称作联桥,以区分两侧之不同,但后来因两桥名称读音相近,渐渐混用了。如今,杭州人都习惯于把这座桥称之为联桥,也有取其两桥相连的意思。

  陆恩寿在建起联桥之时,重建了原先在盐桥上的宋蒋侯庙,即广福寺,其重建之法,是把这座寺庙拆倒重来,把它建在了新建的联桥上,这样一来,两座桥各有分工,盐桥是主桥,主要供行人使用,联桥则是辅桥,是为前来广福寺的民众提供便利。这样的桥梁在当时的杭州唯此独有。值得一提的是,陆恩寿字联桥,把他的字命名这座新桥为“联桥”,实在是一个奇妙的巧合。当时不少百姓感激他的善举,还称他为“联桥大人”。

  广福寺被移至联桥上后,香火一直旺盛,但多次因火烛引发火灾,寺庙屡被烧毁。可每次被烧毁,里人很快就集资重建。规模较大的一次重建是在明代,竣工后立碑刻三方,其中徐一夔所撰《重建广福庙记》一文极为有名。徐一夔是天台人,元末任建宁儒学教授,明初任杭州儒学教授,著有《始丰稿》十五卷等。

  此后主辅两桥几经拓宽,后又一起改为平桥,但格局一直未变。民国初年(1912),杭城开始进行大规模的城市改造,道路拓宽,不少拱桥改为平桥,凡桥上有庙者皆被拆,唯联桥上的广福寺却一直存在着,到1984年中东河改造、盐桥重建时,联桥上的寺庙建筑被彻底拆除,原址上建起了由胡庆余堂出资的“庆余亭”。

  5 扬善隐恶的盐桥传说

  盐桥地处杭城中心,周边民居拥杂,居民众多,各式人等进出频繁,各种民间传说、奇闻轶事在此衍生并传播,不少故事还被历代文人载入了作品之中。这些故事明显浸染着盐桥一地的风土人情,也能反映出古时杭城的地貌风俗。在此录入一则,显然与扬善隐恶、辨明是非等有关。

  南宋洪迈的《夷坚志》中,有一则名为《王立爊鸭》的传奇,说是史忞在建康(今南京)通判的职位上任期届满,等待朝廷分配新的职务时,回到家乡临安府盐桥老屋居住,有一次与侍从一起逛盐桥市场,发现卖爊鸭(古时将食料埋入灰火中煨熟谓之爊)的竟然是以前的厨子王立,而王立已经死去,埋葬已一年。此时,王立也看见了旧主人,便上前拜揖,还送上了一只爊鸭。史忞问:你已是鬼,怎么能在大白天行走于京城?王立答,自从我离开主人后,就来到盐桥。如今的临安城里,十分之三都是鬼,有的扮成官员,有的扮成僧道,有的扮成商贩,与人交往,相安无事。史忞疑问,那这鸭子是不是真鸭?王立说,当然是真鸭,只是晚上我无处可住,大多是在卖肉摊的案板下睡觉,但往往被狗所追逐。

  某日,史忞叹息道,我本来是人,但现在常与鬼相处,大概不久于人世了。王立笑着说,主人您不必惊慌,不是天天看见大少爷的奶娘吗?她也是鬼。说着便从袖中摸出两颗白石给史忞,说,当着她的面,把这两颗白石淬于火中,就知道我是不是在说谎了。史忞听了大惊,因为长子的乳母跟随他家已有三十年了。那天,史忞笑嘻嘻地问乳母,有人说你是个鬼啊。乳母虽然非常生气,却无惧容,笑着回答,我已有六十多岁了,真可以做鬼了。恰好有小妾在旁熨衣,史忞就把那两颗白石投于熨斗中,不一会多儿火焰燃起,乳母颜色惨然,整个人开始变得飘摇模糊,后来就悄然没了踪影。王立从此也不再来。

  这则故事显然具有强烈的影射之意,是说临安京城里十分之三都是鬼,貌似官员、僧道之类的人物其实都是鬼。除此,盐桥一带还流传着不少奇闻轶事,不少与蒋氏三兄弟有关,如一场大火延烧到盐桥,由于蒋氏显灵,大火遂即自动熄灭。又如居住在盐桥附近的一男子外出贩盐,数年未归,其妻多次占卜,又请道长作法,皆认为此男已不在人世。忽一日,男子安然返回,原来是蒋氏显灵,助其生还,而算命先生、道长等人无疑是胡扯。还有一则传说,说有一逃犯无意中潜入盐桥民居中,不料竟不知往何处去,在街巷深处团团转,即被人擒获,说明因有蒋氏在暗中保护,盐桥一带成为安宁之地。

  6 至今仍是城市中心节点

  盐桥的东西两头,在北宋之前即已形成街巷,宋时分别被称作“兴德坊”和“昌乐坊”,又俗称“盐桥巷”“前洋街巷”之类,南宋后被统称为“盐桥直街”。这一带形成惠济桥市后,主要买卖瓜果与蔬菜,后市场沿街巷延伸,且与东河畔的菜市相连,盐桥直街与菜市桥直街也随之相通,又被统称为“菜市桥直街”。

  明初,明代开国大将常遇春率部在杭州大败义军首领张士诚,堪称大捷,便把这条道路的东段改称为“庆春门直街”,原盐桥门(菜市门)改称庆春门。民国初拆营建路,自西向东,把整条道路分别称为法院路、性存路、众安桥河下、盐桥大街等街巷相连,西段始通。1964年,以盐桥为中间点,以此路东端的庆春门命名,把庆春门直街与盐桥大街及法院路、性存路、众安桥河下等合并,统称庆春路,亦名庆春街。由此可知,在庆春路的形成过程中,盐桥始终是个中心节点。

  1984年的中东河改造、始于1992年的庆春路拓宽工程以及建于1997年的中河路高架桥,再次使古老的盐桥改了模样。如今,这里不仅是市中心区最重要的道路交叉口之一,更是繁华的商贸中心区。“春楼不闭葳蕤锁,绿水回连宛转桥”(唐·韩翃《江南曲》)的景致已经不再,但双桥相拼、绿树成荫、车辆行人川流不息的情景依然古朴而生动,让人感觉在这城市一隅,还留有一份疏淡而久远的记忆。

责任编辑:迟语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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